为奥运千千万万遍|特稿

2020年9月,20名同学走进了人大奥运传播班。他们的使命,是在毕业之前投身于一场举国盛会。

2022年2月,他们终于在伟大的舞台上出演了自己的角色。然而,在这场激情澎湃的盛会幕后,他们必须直面宏大的赛时运行中琐碎的日常,这种矛盾带来的张力和冲击,反复打磨和塑造着他们的内心世界。

奥林匹克,是伟大崇高的符号还是机械重复的工作?是虚幻缥缈的乌托邦还是包容和谐的舞台?如何重新定义自己的角色,打碎自己,熔铸进这一片冰雪与火焰之中?对此,他们给出了自己的答案。

凌晨两点钟,已然没有太多记者在继续工作,主媒体中心还能听到班车疲倦的尾音。场馆里的一切都显得像被凝固住了:强烈的灯光下,巨型冰墩墩和雪融容玩偶飞在半空中,媒体工作间里的桌椅都整齐地摆放着,等待明天启用。在这凌晨时刻,白天里集体的呐喊和庆典的激情渐渐退潮,人内心的声音渐渐浮出水面,变得异常清晰。

林晓磊在值夜班,他在赛时担任冬(残)奥会主媒体中心大堂副经理:作为场馆里大事小事都统揽的领域,大堂要24小时时刻运转,这意味着他要保持清醒到今天早晨7点。

大多数时候,他需要应对的都是一些琐碎的突发状况:记者的电脑坏了寄不出去、媒体记者要紧急入环报备、工作日志要修改…..志愿者遇到处理不了的、权限之外的困境,都会条件反射地来找到晓磊。细碎的事情将他的每一寸时间填满,而夜班是他难得的、相对安静的时刻。“刚来的时候,发现工作远没有外界想象的那么有趣和刺激,跟我预想的情况也不太一样,有点失望。”

林晓磊来自中国人民大学新闻学院2020级奥运传播硕士班。“奥运传播班”,这个2006年就曾设立的项目,为2008年的夏奥会输送了一批传播岗位的工作人员;14年后,为迎接北京2022年冬奥会,人大新闻学院再次组建奥运传播班。正是因为这个机缘,晓磊和他的19名同学在这个冬天一同走进了冬奥组委会。

在学校里,他们接受的课程体系与普通的传播学硕士班级无异,但学制比普通硕士多一年,多的就是这一年冬奥会的实习项目。对于这个班级的同学们,他们首先要面对的现实是:这份工作与他们在学校中前两年所接触到的知识和工作内容,似乎不太一致。

赵雅薇在冬奥村工作,她的工作职责是接待来冬奥村踏勘的媒体,给他们讲解奥运村里各个功能区的规划和位置。她提到,在学校中学习的是宏大而抽象的传播学理论架构,大家也都对奥运传播的工作有过一些想象,但这好像并不是他们想象中的“奥运传播”工作。

“我每天都在重复同样的事情,刚开始的时候我甚至感觉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做这份工作。”雅薇回忆道。

2022年的冬奥会和冬残奥会下设业务领域57个,工作人员1500余名,志愿者达到20000名,错综复杂的系统之中,不是每一个人都能直接看到自己付出的意义,林晓磊觉得,在这个庞大的运转逻辑之下,每个人只是一颗螺丝钉,“个人确实都是很渺小的,很多事情都左右不了。”

除了这些琐碎的细节,张家口赛区的孙鑫遇到的是另一个难题:“比起北京的资源,张家口的办赛经验相对较少。”所以各方面的保障工作,比如交通流线、人员沟通都会有一定的问题。他的团队从2021年的8月份就驻扎在张家口新闻中心的媒体租用空间岗位,他参与了这个团队从无到有,从十几个人到几百个人,最终运转起来的全过程。

孙鑫还记得一开始来到张家口,因为接洽的问题,还没有划出固定的办公空间,只能在酒店的大堂里和同事们“吵吵嚷嚷”地讨论,然后一点点把媒体租用空间的媒体位置规划好。“我们是从媒体指南里面抠出来岗位要求的。”孙鑫感叹。从学生身份骤然转变为一个业务口的主责人员,遇到了沟通不畅、接洽困难的挑战,这是他是从未设想过的。

对于这个班级来说而言,更始料未及的是他们会在疫情的环境下办奥运。“我们报这个项目的时候还没有疫情,所以谁也没想到,会在闭环管理中承担这样的工作。”林晓磊表示。两点一线,重复的景致,重复的工作,重复的人,这种疲劳感“就连机器都扛不住”。

工作的开始,对于他们而言伴随着坎坷、冲击和不适。但是持续支撑着他们的力量,是从他们入学以来就一直存在的“对于冬奥的亲切感”。

这个班级从诞生起,各种党团、班级和实习活动都在不断地强化冬奥的色彩。“因为这个共同的目标,我们也会因此而更团结、更抱团一点。”林晓磊提到,“我们去年参与了字节跳动的东京奥运报道实习,但是真正的冬奥会对于我们来说意义是不一样的。”而这种不一样,一方面是一种角色身份的转变,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冬奥一直是这个班级集体憧憬的目标,而现在,这个目标终于到来了。

也正因这份团体使命带来的信念,即便刚刚进入这个岗位和体系,还没完全安放好自己的定位,他们也都在试着去接纳自己目前的状态。“即便我只是一颗螺丝钉,体育押注平台但是如果没有这个零件,肯定很多事情也无法真正运作。”林晓磊当时是这么安慰自己的。

赵雅薇则觉得,也许这其中的意义潜藏在别处,时间久了就能慢慢显露出来,“来都来了,很多事情,只有做了才有意义吧。”

孙鑫在张家口第一次尝试了滑雪这项运动,“也想找点有趣的事情做。”张家口的景致由夏入秋,由秋入冬,翠绿金黄与雪白赭红的颜色令人目不暇接,冬天蓬松的大雪和清透的空气令他心神爽快,“我们试了雪场,第一次体会到了滑雪的刺激感,好像逐渐爱上这项运动了。”

在赛前筹备紧锣密鼓地进行着的时候,他们各自在不同的岗位上锻造着自己的内心世界,“也许慢慢地,就能找到那个我们一直在寻找的意义。”赵雅薇这样希望。

心态的改变,起始于人与人的相遇与相处:个体之间的碰撞,让一切都有了不言自明的意义。

雅薇至今还记得那种“内心被逐渐填满”的奇妙感觉,当她在奥运村看到运动员逐渐搬进来的时候,她对冬奥村渐渐有了一些归属感。“因为有了人,一切都不一样了。”

她看到每一个国家队都在把这里当做一个新家来布置:加拿大国家队搬来了一个大公牛的雕塑,在房间外面昂着头很威风;俄罗斯奥委会的小熊在窗口对着过往的人笑哈哈,很是可爱。过年的时候,奥运村的团队把窗花、对联贴起来,路过的运动员都好奇地凑过来,“他们可能也不太清楚是什么节日,但是一听说过节,大家都特别开心。”

林晓磊的改变则起源于一次值班的聊天,凌晨时分,他和正在工作的保洁人员谈论起为什么来冬奥,保洁大叔虽然也对春节不能回家看看孙辈这件事感到遗憾,但是“也想为这个难得的大事做点什么事情”。

这个答案让林晓磊颇有触动,“同样是工作人员,他的站位很高,但是又比我们懂得怎么去踏踏实实‘做好’一件事,比我们更有‘一分子’的自觉和责任感。”要达到这种境界并不是件很容易的事情,至少在林晓磊看来,在这么庞大的体系中找准自己的定位,同时又继续保持工作的热情,还是让他花了不少时间。

让林晓磊佩服的,还有他的业务经理:一名参与过08年奥运会的经验丰富的“老将”。她每天都要在MMC(主媒体中心)东边狭长的室外空间跑上七八公里,走路风风火火,说话干脆利落。她乐观、热情,带给人一种向上的力量。遇到问题,她就去解决问题,从来不拖泥带水。晓磊想,也许是因为她经过夏奥会的历练吧。

在这里也常能遇到06级的人大奥运传播班的师兄师姐,在媒体运行部的办公室里,已经是主管、处长的他们,一直活跃在奥林匹克事业的一线,林晓磊觉得,这些人的存在让他备受鼓舞,因为这证明这份事业是值得的。

作为新闻学院的同学,林晓磊认为他们的服务优势在于“理解媒体的诉求”。这个优势比起语言、技术的优势来说,也许并不直接,但是足够真诚:在大堂,每天都能看到急切的媒体记者因为各种琐碎的事情寻求帮助。“有的记者急着去开幕式,但是没有领取辅助通行物,还有电脑坏了的,想知道在闭环内怎么邮递出去等等。”

面对这些小事,晓磊不再觉得这与自己学习的知识没有关系了,因为他比其他人更能理解一台电脑,或者报道的时效性对于一名记者的意义。“我们会站在他们的角度为他们考虑。”只有努力服务好媒体,懂得记者们的诉求、期望和心情,才有可能让赛事更好地远播全球。想到自己在其中有做过微小的努力,晓磊觉得自己也称得上是“平凡且伟大”的角色。

孙鑫也提到,新闻宣传办公室贴的标语一直令他印象深刻:“一届奥运会成功与否,取决于媒体报道成功与否”。在实习过程中,比起工作内容相对“外围”的志愿者,他们更近距离接触形形色色的媒体,走进媒体运行的中枢,媒体记者是他们最直接的服务对象。“有的人会觉得媒体记者有点‘刺头’,但是我们和他们朝夕相处,完全可以理解他们的难处,了解他们的需求,就像看自己的同行一样亲切。”

日子就在细微末节之中被震撼和改变。每当看到自己服务的运动员们的笑脸,目睹冬奥村里温暖的瞬间,雅薇就想把自己的宣传工作做得更好些,“虽然能做到这件事情的人有一大把,但是能把这件事情做成什么水平,是有区分度的。”她在工作的时候,默默地“多听、多看、多记”,对冬奥村的整体构造都渐渐了如指掌,这些积累也在不少时候都派上了用场,“有一次一个日本记者临时决定在冬奥村拍一些纪录片素材,本来对接的人没有安排,我临时凭借着平时积累的印象,带着他们拍好了素材。”这部纪录片后来在网络上引起了很大反响,雅薇想,要是没有自己的帮助,这些宣传材料很难远播至世界各地。

同时,服务对象的“安全感”也让雅薇感到很满意。这里的外国媒体,“可以走在街上对工作人员张口就说英文,好像默认我们每个人英语水平都足够高,”雅薇笑着说,“这证明我们让他们感觉很安全,我们是值得信赖的。”她想,这其中一定有自己全心服务的功劳。

“毕竟,这种安全感能达到这个程度真的很不容易,那得是所有工作人员都保持一致的热情和靠谱吧。那时我开始觉得,正是我们这些渺小的人,托起了这个庞大体系的底。”

被问到这个问题时,林晓磊指着MMC的门外,说道:“站在那里,看鸟巢的烟花。”

开幕式那天,林晓磊正好值班,他在大门口看见灿烂的烟花在鸟巢腾空而起,布满了天空。烟花的影子和十四年前一模一样,那一刻他觉得鸟巢就像一个硕大的纪念碑,它一直默默矗立在这里,怀抱着这段记忆,“当人们走近它,才发现那段记忆一直存在。”

他想起08年,他还只是小学生的时候,跟着父亲去买他人生中第一台电脑,屏幕上播放的就是奥运开幕式的烟花,那一个个“大脚印”,那些最终点燃在鸟巢的上空的灿烂烟火……而如今,他好像靠近了儿时的记忆,“痛苦是成长,靠近也是成长。”他想,这种接近也许就是个体参与进群体性记忆的价值,那一瞬间,他好像忘却了个人的所有烦忧,“我们所有人,在不断追寻的,就是这束烟花。”

雅薇心里的那幅画面,是在奥运村的傍晚,中心广场的十字路口。这个路口有两条通道,一条是去休闲娱乐,一条是回房间睡觉休息,这两条如织的人流中,是一个旗帜广场,飘扬着各国的国旗,远远看上去就像是一道道流动的彩虹。

“我很喜欢在这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。”每当雅薇站在那里时,就像是站在了世界的十字路口,尤其是晚饭之后,那里遛弯的、骑车的、锻炼的运动员们,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,在广场上攒动,用各种不同的语言打招呼,就像是赶赴了一场盛宴。

“真的是来自世界各个国家的人们,在这里齐聚一堂。”那一刻,雅薇有一种奇妙的感觉:这里就是乌托邦,个人与个人的交往取代了抽象的国家关系,很多的差距与不同都可以在笑容里弥合。

“已经付出很多感情了,我们这里每一个人,都发自内心地喜欢他们(运动员)。”雅薇笑着说,“不想让他们再离开,但是他们又必须离开。”冬奥会将要闭幕的那几天,冬奥村里的人越来越少了,雅薇感到一种强烈的不舍,她已经习惯了和他们日日相处的时光,看着他们在奥运村购物、逛街、吃饭的琐碎日常,他们仿佛就像认识的好友一样。

那几天,空气里只剩下道别和行李箱轮子划过地面的声音,雅薇心里知道,经此一别,这些运动员将分散于世界各地,以后可能就再也见不到了。

2月20日那天,在夕阳之下,各个国家的代表团登上巴士,向雅薇回首致意,几个小时之后,雅薇又在闭幕式节目上看到了他们的笑脸,时空交错,那种“要结束了”的心情越来越强烈。当闭幕式响起了《送别》,舞台上的垂柳在她的眼前连成一片温柔的绿色,她的眼泪涌了出来。那一刻,她觉得奥林匹克一定是有某种意义,那种让所有人的心紧贴到一处的力量,充满了浪漫和神圣的意味。“在冬奥村待久了,看着各个国家的运动员相处如同一家,甚至对于外界的战争和冲突都有些难以想象。”

在这里,每个人都走进了一个奇特、美丽而平和的世界,这也许就是奥运所带来的,一种更深远的意义,一种伟大的可能性。他们也因此见证了人与人的真诚相逢和际会,看到了金子般的心。就像国际奥委会主席巴赫在开幕式所言:“奥运会总是搭建沟通的桥梁,绝不会筑起一道道高墙。”此刻,这些讲话里的宏大概念,落到了每个人的眼里与心上。

“这段经历严格来说不算是专业实习,更像是一段充满未知挑战的‘人生实习’。”当残奥会的闭幕式也已结束,旅程即将迎来尾声,与林晓磊同是奥运传播班成员的徐思钰,在朋友圈写下:“当下所感,即是意义所在。”

雅薇想,告别冬奥会,自己一定会不适应,因为自己这一年以来所有的时间,都扑在冬奥上面,“不同于志愿者还要同时兼顾学业,对于我们来说,这是一段很难得的单线程的生活,学校这一年没有给我们安排课,忘却就业的压力、前路的迷茫,我们真的和奥运朝夕相处……高中以后,我很久没有这种所有时间只做一件事的感受了。”在这里,人间友善、世界之美全都看到过,这些记忆的碎片要好好地为自己保留下来。雅薇对未来也有许多憧憬:也许她会继续在奥委会工作,或者从事关于冰雪运动的工作。

孙鑫也是这样期望的:尽管办奥的过程很辛苦,但是冰雪运动的魅力、奥林匹克的精神,令他非常向往。“我有这样一种相信,我们会在未来发现更多的意义。”也许这段实习经历,会成为人生前行方向的坐标。

主媒体中心运行的最后一天,媒体运行部的部长徐济成给每个工作人员都留下了一个签名:“We love the games!”的确,从残雪走向春色,大家全部的爱都献给了这场赛事。

“这一年,我们班只干了这一件事。”雅薇感叹道。从进入这个班级开始,大家一切的使命都是为了这场盛会,好像翻来覆去,学习与生活都跟冬奥有关。也许将来,他们还会继续在这个领域一遍遍地燃烧自己——就像06级的前辈们一样,在奥运的岗位享受火热的当下,眺望更远的未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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